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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信牧羊

2012-06-01 10:57:17来源:凤凰读书杨建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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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一)

韩信伫立在此已很久了。

汉江如白练,长堤似翠锦。再向西眺望,则见天地苍茫,浑然一色,与淮阴深秋的旷野毫无二致,令人顿生无限乡愁。

自陈仓小道来南郑投奔汉王刘邦,已逾数月。然而无人引荐,难遂壮志,只能终日在荒滩上独自徘徊。渐至鹑衣百结,形销骨立。

百无聊赖地收回目光,又俯瞰脚下悠悠流淌的大江,更觉惆怅难名。遥想孔老夫子,当年困于陈蔡之时面对江水的感慨,不禁低吟出声:“逝者如斯夫!逝者已去矣,逝者岂可返。诚为千古至理呐……”

突然,有一声浩叹,从韩信身后传来,如风撼松涛,泉涌幽涧。他不禁回首以观。

不远处,有一位陌生老者倚石而立,葛衫麻履,神情冷峻,正以沉沉的目光凝视着自己。三绺银须上凝满雾珠,可见在这野滩之处,彼者已与他待得一样久长了。

“你是谁?”

“老汉祖居汉江之畔,近日从洋州购得百十只羊儿,急于寻雇一位放牧者,代吾细为经管……”

韩信不屑听完,皱眉挥手说:“如此你去寻雇好了,休得扰人清静!”

老者跨前一步,与他久久对视:“老汉觉得足下堪当此任。”

“什么!你欲雇我牧羊?”

“是的,你应当答应下来。因为老汉从不亏待雇工。这一点你尽可四处打听。”

韩信怒瞪老者,浑身被因屈辱而致愤懑的烈焰所炙烤。

一头猛虎受困于深阱,已足够悲哀;一只凤鸟被误指蓬雀,早无语辩白。然而,如今却还要让随便什么人就来役使差谴,此情何堪!──他的胸膛似要爆裂开来,用力站直纤瘦的身躯,伸手去摸腰际的长剑:“你!你可知我是何许人也?”

“倘不曾弄错的话,你乃淮阴韩信而已。”

韩信一怔,整个人如被无形的钢针钉住,满腔怒火悄然熄灭。半晌,方才嚅呐低语:

“原来你、你知道、知道……”

老者说:“你在汉江之畔,无所事事地游荡了这么多时日,附近的人都认识你啦。吾不仅知你名为韩信,还知你自幼孤贫,素有大志,学富五车。只可惜不为汉王所识,流落荒野,穷途困守之如今矣!”

韩信无言,面现羞惭之色。

“人生在世,要善于审时度势耳!得志有得志时的作为;失志有失志时的活法。若不遂意,就自暴自弃,只怕算不得一条好汉呐!”

韩信反复咀嚼,若有所悟。

“老汉是说,目下你既无轰轰烈烈的大事可做,先干点诸如牧羊割草之类的俗琐之事,也无不可。起码,免遭风霜饥馁之苦总是好的。老汉亦愿做当年之漂母也。”

“你你……竟然还知我少时之旧事?”

老者点头微哂:“略知一二罢了。老汉雇你放牧,实是出于怜悯之心,你总不至于发怒杀吾吧?想从前,淮阴屠夫的胯下之辱,你尚能忍受,难道现在却不能于羊群之中安身立命么?”

韩信惊瞪双目,如遭雷击。

老者近乎残忍地继续讲下去:“其实,老汉也不是非雇你不可。左邻右舍的闲汉多着呢!”

“别说啦!”

韩信怒狮般嘶声而吼。

须臾,却又拖起脚步,摇摇晃晃地踅过来,冲着老者深鞠一躬,无比悲凉地说:

“韩某愿为老丈牧羊。”

“如此就随老汉一同去吧!”

(二)

夕阳坠山时,显出无比痛苦的样子。

它先是无奈地叹息着,颤栗着,仿佛想拽住什么,又仿佛想避开什么。然而最终还是绝望地跌落下去,被剑丛似的山峦刺穿,喷洒出一腔子胭脂般的热血,染红了整个天空和半江碧波。

韩信屏气息声地凝望这日落奇观。

此时,汉江两岸已显得寥落无比。渔倌和樵子的身影,早就消失得干干静静。偶尔会有三两个荷锄的农夫朝家赶,脚步匆匆地从韩信身边经过,谁也不屑于瞟他一眼。陡然之间,韩信大彻大悟了。他觉得夕阳在坠落时的百般挣扎,简直毫无意义。刻意延长生命,其实只是增添痛苦而已。延长愈久,则痛苦愈久。恰如眼前的自己。

为老者放牧的十天来,他总觉得巨大的痛苦无时不刻在紧扼着自己的咽喉。怀抱着这柄羊鞭,虽暂无饥寒之忧,心灵的创伤却不断加剧。他终日魂不守舍,遥想自己的一番抱负恍若隔世,不知自己与一大群羊儿呆在荒滩上所为何事、所出何因。直到此刻看见落日,才从中悟出真谛。顿时,他在一阵剧烈的震颤中又清晰地找回了自我,暗暗下定一个决心。

“等等!等等我!……”

突然,韩信冲着正自坠落的夕阳大喊一声,扔下手中牧鞭,踉跄着张开双臂直追上去。

前面是奔腾的千里汉江。

凉的江水在脚下飞溅,继而淹没韩信的双踝、两膝和腰腹。他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,双眸中燃烧着夕阳那最后一抹黯淡而凄迷的玫瑰色。

在他失去知觉之际听见的最后的声响,是羊群纷乱惊恐的咩咩声,夹杂着一个苍老嗓音的怒吼:

“韩信!你他妈的窝囊废!”

(三)

像有无数只大手撕扯五脏六腑,又像有千仞巨峰紧压在胸膛。韩信终于忍耐不住,发出了微弱的呻吟。

“好好,总算救过来了!”是那个苍老的嗓音在他耳边念叨。

韩信睁开双眼,发现自己躺在温暖干爽的被窝中。简陋而熟悉的陈设,向他揭示这是自己放牧归来栖身的草屋。

东家老者端坐在面前,双目炯炯地注视着他:

“喝下这碗热汤,你会好些的。”

一盏散发出浓郁药香的汤汁,慢慢送近他的唇边。韩信一饮而尽,全身很快冒出细汗,果觉舒坦不少。

老者剔亮油灯,坐拢他身旁,默然与之对视。良久,突然怒目而斥:

“韩信!你知道么?方才你害得老汉雇了四个闲汉下江相救,工价是很贵的呐!”

韩信好似一下子从酣梦中惊醒过来。那轮如血如火的落日,又在眼前迸发出摄人魂魄的眩光。他痛苦万状地双手抱头,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:

“所费工值,听凭东家从韩某佣金之中扣除就是!”

“快别讲你的放牧啦,提起来让老汉也为你脸红!方才,老汉查点了你所经营的羊儿,居然在十天之内少了九只!若讲扣除,只怕搭上你这百十斤骨肉,也要让老汉蚀本的!”

韩信赧然无语。

老者愈加声色俱厉起来:

“韩信!想不到你如此令人失望!存形穷生,立德明道,是不是修身养性的根本?受人之托,忠人之事,是不是君子处世的准则?身体发肤,不可毁伤,是不是上古圣贤的教诲?然而你三者俱犯,一错再错!你还算是个有抱负的豪杰、做大事的英雄么?”

韩信顿生愧怍,半晌,才苦笑着说:“韩某穷困潦倒,已到了为人放牧方可苟活的地步,还谈什么抱负!这样的英雄豪杰其实不做也罢!”

老者瞅定他的双眼:“放牧固为区区小事,连小事也干不好,何以成其大事!”

“想吾韩某,自幼熟读兵书,精通阵法,如若眼前不是羊群,而是持戈执戟之兵士,定能将其训练成纵横天下的劲旅!”

老者冷哼一声:“良匠不择斧,画家无弃笔。真正的将帅之才,连顽石都可点化成金的。忆想当年,姜子牙驱兽伐商纣,伍子胥招丐攻楚城。孙武在吴宫教习,居然将柔腰弱肢的歌姬,都培养成了勇猛过人的巾帼虎贲……可你,却连百十只羊儿也管束不了,还好意思说自己熟读兵书、精通阵法!”

韩信被激,脱口而出:“且看韩某明日教调它们!”

“好!君子一言,快马一鞭。百日之后,老汉要亲眼看到你将这群羊儿训练出什么样子来!”

韩信一跃而起:“何须百日,一月足矣!”

老者捋须颔首,嘴角边漾开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。

(四)

一月很快过去。

汉江沿岸,蛙鸣如鼓,野绿接天。

那位雇佣韩信的老者,悄然出现在一处土岗上。

从这里可以自上而下地俯视大江之畔的韩信和羊群。

须臾,老者身边又出现了一位陌生的中年汉子,与他一齐向下窥望。

江滩边,韩信站立在一大群羊儿之中,正对着这些披毛顶角的部属训话:“兵书云:无严律苛令之师,乃为乌合之众。今日演练,尔等进退攻守,都须听从本帅号令。如有违者,严惩不贷!”

百余只羊儿,被韩信以栅栏团团围住。面对不远处萋萋芳草的诱惑,羊儿们尽显蠢蠢欲动之相。

老者身边的中年汉子,漫不经心地冲草滩呶呶嘴:“这就是爱卿所说的那个什么大将之才呐?”

老者连声应答,举止极为谦恭。

中年汉子哼了一声,不置可否。

那边,韩信已执鞭在手,厉声发令:“‘鬈毛’、‘盘角’二将军出列!率众军在栅栏之外结集待命!”

羊群中应声挤出两头雄健的大羊,一头色白如雪,浑身蓬松鬈毛;另一头体黑若墨,巨角盘曲向天。

韩信冲它俩略点下颌,二羊同时跃出栅栏,回首咩然大叫。其余羊儿纷纷涌身跳出,顺序站立两列,俨然训练有素的样子。

韩信发令鬈毛、盘角二羊前后掠阵,又命羊群分成四队,各自操练跪伏、站立、奔跑、衔物,令人目不暇接。

中年汉子讥诮地询问老者:“这个驯羊的小子,该不会是个杂耍百戏班子出身吧?”

老者连忙回答:“此人确有经天纬地之才,大王若能授他统领三军之权……”

中年汉子冷哂道:“让他统领三军,说不上会把所有将士都当羊来耍呢……”

老者大急,正欲解释,突听韩信在江滩边怒喝一声:“‘花蹄子’出列!”

一只腿胯细高、满眼狡狯之色的青灰山羊,缩头缩脑地蹭出羊群。

“好你个花蹄子,多次在阵前耍滑取巧,不遵将令。今日本帅决不轻饶!”

韩信一边责骂,一边扬起长鞭用力抽打那只山羊。之后,又指挥羊群穿越横架在沟壑上的枯木。在韩信无比威严的口令下,羊儿们全都规规矩矩地从上面鱼贯通过。最后,只剩下一头黑花绵羊,几番登上又几番退下,显现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。

韩信这次没有采取对付花蹄子山羊的严厉手段,温和地对它说:“‘老实头’呀‘老实头’,你怎么又胆怯了?兵书有云,临阵之师,勇者独胜。也罢!本帅特为你设置一妙法,促你全心向前。何如?”

说着,韩信采来一把嫩草,先喂它少许,其余的悬于犄角之上,然后命它前行。这绵羊见有美味近在咫尺,急于啖食,趋而追之,总是无法得到。惹得它犟性大发,疾步直赶,不知不觉已成功地从那道独木桥上走了过去……

至此,中年汉子算是看出了几分意思。旁边的老者忍不住击节赞叹:“妙哉!妙哉!刚柔相济,恩威并用,度其势辩其情而施其策。此皆为上古圣贤用兵之道啊!”

大约半个时辰,韩信宣布训练结束,命羊群四下散开,随意觅食。惟有鬈毛、盘角二羊仍跟随着他。韩信爱抚地拍拍它俩脑袋,吩咐二羊亦去。目送它俩欢快地奔向野碧深处,韩信突然仰天长啸,以苍凉悲壮的声调唱将起来:

天苍苍兮无情,

地茫茫兮无垠,

人生其间兮历艰辛。

月何灿兮于夜?

草何碧兮于春?

草有枯时月有缺,

独此心兮阅尽万古难泯!

一曲歌罢,韩信早已热泪纵横。

老者再也忍耐不住,站直身子扬臂相呼。

韩信闻声奔上土岗,老者急忙向他介绍中年汉子说:

“此位就是你仰望已久的汉王,还不快来拜谒!”

韩信大惊,如坠梦中。左右一看,果真发现稍远处停有华丽的车骑以及许多随驾的甲兵。眼前的汉王虽系微服,却是威严尊贵,异于常人。韩信赶紧上前,叩行觐见之礼。

汉王显出几分矜持和傲气,勉强听完韩信一番关于他弃楚投汉的慷慨陈词,微微点头,冲老者低声吩咐两句,转身登车而去。

韩信一把揪住老者嚷道:“你能请来汉王,也定然不是寻常之人!”

老者说:“实不相瞒,老夫即萧何是也。不久前,接到张良子房先生的荐书,盛赞韩将军之大才,无奈汉王不肯轻信。老夫怕你磨蚀了志气,才假扮雇牧之主。幸好今日汉王驾临,目睹了你的丰采,已答应任用韩将军为治粟都尉……”

韩信喜极,忙问治粟都尉管辖多少兵将。萧何踌躇片刻方说,治粟都尉只负责发放牲口饲料。韩信听了,顿时露出非常沮丧的神情。

萧何极力安慰他说:“请韩将军千万不要气馁。小小的治粟都尉,怎会是你此生的归宿!就如同决不会让你永远在汉江之畔放牧一样。天降大任,必须待以时日。老夫亦会再行举荐的。”

然而,萧何的这番劝说并未打动他。

一月之后,万般失望的韩信终于夤夜弃逃。幸得萧何月下追返,又经多次力荐,才促成刘邦在汉中筑坛具礼,拜其为汉军之大将。韩信果真不负众望,以“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”之奇计,一举攻破三秦,问鼎中原,在垓下以四面楚歌大破项羽,至乌江设十面埋伏逼死霸王,成就了汉家数百年的辉煌基业──当然这些皆为后话。

(五)

此时,怅然若失的韩信伫立在土岗上,眺望逐渐走远的汉王车骑,发出一声悠长如千古的叹息。

汉江滔滔奔流着。

羊儿们都在静静地低头啃食青草。

江风猎猎,恣肆地鼓荡起萧何和韩信的袍衫。稍远处,两行白鹭自江面飞起,愈飞愈高、愈飞愈远,最后完全融进了湛蓝的天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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